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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又睡不着,想到之前学的《项脊轩志》

每次新学期发了语文书,大家都开心地读里面的课文,语文课本和练习册的小说阅读题是为数不多的解闷方式。当时最喜欢的是《鸿门宴》和《屈原列传》,我欣赏司马迁的笔法。然而,本文对象《项脊轩志》,就没什么印象了,我甚至不记得背过它。也许是因为我毕业好多年了。

可这次读到最后,我竟然看哭了。我确实是个爱动情的人,但我被如此简短的文字打动却是第一次。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对我们祖先的文学瑰宝所知甚少,仅仅限于中学里学过的东西。这多么可惜。《项》是一篇很独特的文章,我在想是什么让我觉得它如此奇特。回顾中学时代学过的所有文章,它是唯一一篇在私人情感中容纳了如此长时间广度的记事文。分两点详述:

  1. 私人性:以前学孔孟老庄,拿雄辩压倒别人,寄预言传递思想;左传史记,拿描写摹画历史,用手法勾勒人物。要么讲故事,要么讲道理。学抒臆胸怀之文,多是文人们为官不得志,有愤慨,也有豁达。有的是想劝谏君王,有的赠与朋友,有的是想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纵观以上这些文章的私人性质并不强。但本文不同。

  2. 时间的广度:《项》一文不记史,不载道。第二段一句“多可喜,亦多可悲”后,便写出了旧南阁子的历史,虽然“室仅方丈,可容一人”,但时间上已是“百年老屋,尘泥渗漉”。不光私人性强,还把这么长的时间广度容纳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内。归有光把自己关在这里,“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


正如普鲁斯特在《在斯万家那边》的结尾写道:“我们曾经认识的地方现在只处于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世界,我们只是为了方便起见,才给它们标出一个位置。它们只是构成我们当年生活的相邻的诸印象中间的一个小薄片;对某个形象的回忆只不过是对某一片刻的遗憾之情;而房屋、道路、大街,唉!都跟岁月一样易逝!”归有光的描写与他的论点多么相像!多可喜,写的是“日影反照,室始洞然”,“杂植兰桂竹木于庭”的读书乐趣。多可悲,写的是“迨诸父异爨”起的空间的分割带来的破碎。但空间不动,流动的是时间。看文章中有好多个“尝”字便可体会到。从“先是”,“凡再变矣”,“后五年”,“其后六年”,“其后二年”,承载的不仅是那个小屋子的历史,还有家人的故事。可以说,每出现一个时间词,项脊轩的私人属性就加深一分。

士人群体喜欢用他们的集体情感来抒情,而归有光则是彻底剥离了社会身份,回归到一个儿子、孙子、丈夫的纯粹个体。这表现在文章所描述的几位女性。她们全然与正史、墓志铭式“皆非实录,莫不推过于人,引善自向”的描述截然不同。正如普鲁斯特所言,回忆是对某一片刻的遗憾。要说母亲与祖母代表的是过去的遗憾,那么妻子则是对当下的遗憾。

归氏在此不仅叙述这一固定空间内的流动时间,也是在回忆自己的人生。作者在另一篇文章《梦鼎堂记》中写道:“余少时有狂简之志,思得遭明时,兴尧、舜、周、孔之道,尝鄙管、晏不足为。今老矣,无能为矣。”这种“老矣,无能为矣”的颓唐,读了也有一丝遗憾。我们就可想象作者当时执笔写下这些的心情了。

我读到文章的结尾就莫名其妙地哭出来了。枇杷树亭亭如盖,是因为它生长在了妻子缺席的时间里。同“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都是古人对亡妻最深切的怀念。每个人读完,或多或少都想到了自己的过往。

妻子去世了,但作者对枇杷树的余情还在。因此,这棵枇杷树作为文章的结尾,无异于普鲁斯特在《重现的时光》里让小玛德琳蛋糕的重现。这种感情确实是难以描述的。不过读到此处我哭不是莫名其妙的,谁没有类似的经历呢?无非是想到过去,与作者共情了。只不过我黄口小儿,阅历浅薄,不愿说那些了,显得幼稚。孔子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歌词有写道: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说过了。这多么准确!


在网上搜索《项脊轩志》,看到的大多也都是翻译和教材内容,主题也都是浅显的标准答案,我上高中时学这篇文章时也是这样瞎糊弄的。我真的不擅长去对待一些值得对待文字,不真情实感地对待,只是用近乎目的性强的眼光去分析。我们学到的只是知识,却没有更深层次的思考。但我早点读,未必能领这份情。见仁见智了。

中国古人写文章往往在简洁含蓄中体现美感,反倒是现在人说话和写字越来越啰嗦。《朱子语类》卷一三九写道:“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说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涩。”可见,宋人已觉得文风一代不如一代简短。我读的外国书多,中国书少。看来老祖宗写过多少好东西啊,我们现在可以并无大碍的去读两千多年前的文字,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2.7日补记:发现高中语文书上的选文删了一段,补录如下:“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

也许编者认为这段略有离题,于是删掉。我觉得“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这话更能证实我所想的本文的具有私人属性和作者对时空的思考。二人指的是蜀清和诸葛亮,他们在当时怎么能知道历史发展的进程呢?因此,个人只是茫茫历史长河中时间的一点。就像文中的人和事只是项脊轩内的一点,就是在这一固定地点承载的时间内容纳了作者的人生。他幽居轩中,难道不会自愧而感慨吗?他的回忆也只是历史的一瞬,于是方觉得“奇景”只是井底之蛙般的浅陋。用了《庄子·秋水》中的典。

本来我也想写短一点的,可越写越长止不住了。唉,又啰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