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先把书放下

奥勒留的《沉思录》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Quit your books - no more hankering: this is not your gift. No, think like this, asif you were on the point of death: ‘you are old; don’t then let this directing mind of yours be enslaved any longer - no more jerking to the strings of selfish impulse, no more disquiet at your present or suspicion of your future fate.’”（Martin Hammond英译）

（我把它翻译成汉语：“把书放下，别再去渴求了：这不是你的天分。不，这么想，好像你正处于死亡的边缘：‘你老了；那就别让这统摄性的心灵（注：奥勒留的mind可以当作reason来看待）继续受奴役了——别再为自私的冲动的欲望所牵引，别再为你的当下不安、别再怀疑你未来的命运。‘“）

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是莎士比亚的生日、塞万提斯的忌日。我也来蹭一蹭这个热度。在世界读书日，我不想分享读了什么什么书，也不想分享读书的美德，也不想号召所有人去读书。我号召不了别人，但奥勒留来号召我了——Quit your books，把书放下。

奥勒留这么说并不是想说从此别读书了，更不是反智。我们可以接着往下看，不知道希腊文原文是什么，英文这里是hankering。“渴望、渴求”在英文里能拉出一堆词——long、yearn、pine、desire、crave等等。据Oxford Thesaurus给出的辨析，hanker有个独特的地方，它有一种绝望、后悔的色彩。这种渴望自然是对知识的渴望，但不是一般的对知识的探求而感到快乐，而是一种对缺失的焦虑。就是有这种焦虑，他才会渴求自己多懂一点、多找一点外在支撑。沉思录是奥勒留给自己写的，传于后世也算是一种意外，这里我们知道，奥勒留是在骂自己——别再读书了，别再靠读书来过一种被奴役的精神生活了。

也就是说，奥勒留不想靠阅读当作一种拖延行动、逃避现实、给自己加新观念让自己继续焦虑（焦虑地渴望）进入恶性循环的状态了。该把自己已有的东西活出来了。

上面这话出自沉思录第二卷第二节。我们知道，奥勒留是斯多葛学派，英文的形容词stoic，姑且翻译为“坚忍”，就是这里来的。按照他的想法，在《沉思录》里反复说，想象自己明天就要死了之类的话，就是想把哲学变成一种现在的事情。我们在这里不说奥勒留的《沉思录》价值对不对，也不说斯多葛主义是好是坏，仅仅断章取义把Quit your books这三个词拿出来——在这种语境下，这意思更像是：时间不多了，别再去寻找更多思想了。不要再去想未来（Don‘t let the future trouble you，见沉思录7:8），不要抱怨当下，要立刻执行。执行什么呢？也就是思考。

似乎在古代世界，也就是基督教刚诞生的时候及其之前，哲学才更贴近它的本来含义，phil-sophia，爱智慧。后来的哲学，并非不爱智慧，但由于某种原因，自己的一家之言，无论多么宝贵，但只要少了旁征博引，少了其他地方的佐证和辅助，便似乎不能成为一门学科的产品，不能成为智慧的结晶。这是近现代学科发展的严谨性的反面表现。

人类的思想和自然科学的知识不太一样。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说我们都是山洞里的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影子；尼采却批评柏拉图，说他逃避现实。尼采和柏拉图都是真正字面意义的philosopher啊！奥勒留当然也是philosopher啊，可是后来的哲学家们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但是他们又算什么philosopher呢！大家都说康德是个蓄水池，在康德之后才有专门的哲学研究者。但是从此以后，爱智慧和哲学拉得越来越远了。哲学家干脆改名叫做jargon guy好了！

再说回读书。马可·奥勒留当然不会是讨厌书本的人，他讨厌的可能是一种状态，也是我讨厌的那种状态：读的已经够多，却始终停在阅读、摘抄、感慨、赞同，而不进入大脑和行动。

以我所见，世界读书日大家都在讨论什么呢？——知识是伟大的，书本是高尚的。尤其会说道莎士比亚。可是有多少人看过多少莎士比亚的剧作呢？看过又看过多少呢？可能也就是想到那句to be or not to be 或是 out out brief candle吧！有多少人能像哈罗德·布鲁姆那样对莎士比亚那样：让莎士比亚进入大脑和行动里呢？在布鲁姆那里，莎翁自然是史上最伟大的作家。否则，对于我们，莎翁只是一位优秀的screenplayer。相同地，对塞万提斯，纳博科夫的评价越来越有含金量了，他说《堂吉诃德》根本不是最好的小说，它甚至不算小说。堂吉诃德也许只是一部笑话集，一部西班牙谚语集锦。纳博科夫说的话当然很不客气，跟尼采一样不客气。但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听别人说什么是好，便强迫自己信服那东西是好的。这不仍然是在跟风吗？

后现代哲学常常强调知识，权力，话语体系。“你见多识广，你说得对。”我可以举个有趣的现象。堂吉诃德正在活在我们的互联网上，只不过是一种有趣的形式。当一个人玩梗，比如说到堂吉诃德大战风车，比如说“我们班的堂吉诃德”，你若没理解他们的话语，他们就有了自己欣然自得的快意，觉得自己的语言有着更高的平台。与之相同的，拥有所谓更高平台的人集合在一起，继续享受知识带来的幻觉，那不是更可怕吗？圈子就此形成了。这就是我上次文章说的“小众”。（顺便一说，虽然我不怎么在乎数据，但我很长时间不发东西，也没人取关；但上次一发表，不知道是得罪谁了！继续努力！）在莎翁的生日这一天，我真的受够那些伪君子了！在我看来，一些人那么做是不配的。不过大家都习惯了，但这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不应当的。

也许有人会说，你说奥勒留他要放下书，真正思辨。可是奥勒留是哲学家啊！他是古罗马皇帝，我们只是普通人，连门都没摸到，怎么就能放弃对知识的获取呢？看书只是一种方式。尤其是在现代社会，获取知识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利奥塔在《后现代状况》里说到：“在过去几十年里，人们都已经承认，知识是主要的生产力。……知识以信息的商品形态出现，成为生产力的不可或缺的要素，在世界范围内的霸权争夺中，已然成为最重要的筹码。”现在，一名老师并非一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也许只是一名成功的商人，懂得把自己的知识推销给别人，而接受者却没多少明辨的能力。奥勒留给我的启示便是，停下来，让我们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You must know what you are doing!

我们怎么能又不看书又想这个想那个？我想，吃饱了撑的才会焦虑；有些厉害的人可以能做到不会让自己焦虑（第欧根尼！）；而一天忙得没时间寻思别的则根本不会思考那些（区！凶！冈）。怎么不让自己焦虑，怎么获得思考的收益又不至于想得太多，怎么让自己不受别人的影响？这问题太难了！人类也许回答了几千年了。而趁着世界读书日，一些人只需要发张自己书架的照片，告诉别人什么是好的，就能赢得掌声和无数其他收益了！！！据说几万年内人的脑容量和大脑结构就没什么变化了，几万年前的我们的祖先因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野兽吃掉而焦虑；现在的我们因自己了解得不多，对知识获取不够而焦虑。今天读书多的人和不读书的人，放在以前同样可能饿死或被狮子吃掉。现代，这是一种进步。因为有一点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想方设法停止这种渴求带来的焦虑。这是和野兽、饥饿不同的。

我们已经有够多知识了，一些知识本应左右我们的，让我们达到幸福的。但我们却把它作为一种显示品味，制造台阶和差异的工具。

我响应奥勒留的号召，在污泥和浊流中，在泛滥的高尚者中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先放下书本，停下来反思。而本人的思想也一直在变化，本账号曾经也发表过我今天看来无比弱智，无比附庸风雅的内容，往前多翻翻就知道。但今天的我应该做的是，去把已经懂的东西活出来了。书本的罪恶，也许也在于此，它又让人觉得自己有了知识（权力）、又让人焦虑自己已有的是不是够多。用自己有的东西开始吧，我现在有什么？

总结一下就是，多读书，多思考；多思考，少说话；不读书，不说话。那多说话的人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