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做题区，我为什么要学英语
学一门外语到底有没有意义呢？我看来，没有太大意义。考试不会让你的水平提升多少。此文终结。下面的都是废话。
为什么呢？今年是2026年了，机器翻译、AI同传已经非常发达。外语作为一种理解、交流，作为最基础的生存工具的“低端”（我说的低端，并没有任何贬义）需求已经被AI打下来了。那我们为什么要学外语呢？
下面的我说的外语，一般指的是英语。绝大多数中国学生是把外语和英语等同起来的。我上初高中的时候，黑板上的课表写的从来都不是英语，而是外语。从小学到大学，我们一直在学英语，那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呢？
不如先讨论这个问题：为什么一提到外语，我们首先想到的是英语呢？
我想到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英语是如今事实上的全球通用语言，无论是上网浏览还是到机场车站的场合，英语无处不在；第二个原因则是，绝大多数中国人学的第一门外语就是英语，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学英语，似乎就是为了考试与做题。
不能说这两个原因哪个更为主导，但第二个绝非次要因素。从小到大，我们一辈子很难去掉功利的眼光去看待学习的事情。在这一点，谁又不是“区”呢？上面已经说到，翻译器如此发达，我们已经无需担心语言不通。于是，我们学英语为了考试和做题的需求又被无限放大了。可以说，绝大多数人学英语，是刻意去学的，这一点我们必须要承认。
刻意，也就是与目的强相关的行动。假如你要考四六级，不管你到底学不学，你至少要去考场熬下两个多小时；假如你要考雅思，也是如此。那请问你考四六级、考研、雅思托福、GRE，有什么用呢？如果要作出诚实的回答，那么大多数人绝不会回答说：我想提升我的英语能力。这不可能！追问：你提升能力为了什么？答：为了毕业，为了找工作，英语考研算总分，保研硬性要求六级合格，为了出国雅思必须6.5，为了读博GRE必须多少多少…
可以说，一张英语成绩单的唯一用处就是让你在上面那些场合不被卡。它并不能说明太多。例如，雅思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免得你没有它不会被录取，正如没有签证会你被拒绝入境一样。语言考试的目的就是在此：为了筛选与区分。
那么考试为了筛选出合适的人，自然要牺牲掉语言的最根本的特性——
首先要区分一下语言和文字的区别。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面多次强调过，语言不是文字，文字是发音的符号。我作为一个人同你对话，和你在微信里看这些字，完全是两码事。
“dhdbxjzhhwj”是一段字母，“额呵我良给离我”是一段汉字，它们确实是文字的形态，但一般不能算作语言。因为它没有稳定的意义关系、也没有在语境下真实的表达意图。可以想象一个文明没有文字，但却无法想象一个文明没有语言。
——于是，语言最根本的特性在于，并不是它只有词汇、语法和文字形式。而是语言深深扎根于我们的生活之中。我们说一句话，通常背后会有几个层次：我想表达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会不会对我说的话负责；一句话和我们的处境、经验联系非常紧密。文字可以脱离说话的人存在，但是语言之所以是语言，是因为它是活人讲出来的。
当一个人想表达自己很开心时，无论他说我很开心、I am happy、或是Ich bin glücklich，他们背后的人的感觉是一样的。但是AI说我很开心，我们并不能认为AI真的很开心，AI虽然能生成语言，但是它没有主体性的经验。AI生成内容更像是对人类使用语言的模拟产物。
语言不是单词表，不是完形填空，不是四个选项后面的一个正确答案。语言是含混的、流动的、带着复杂的关系和语义的。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在不同场合说，效果都可能不一样。但是考试无法容纳语言本身的含混，它要的是量化成绩。但为了筛选出合适的人来，这也是考试的无奈之举，因为它是最低成本的筛选方式。这样一来，语言中最有生命的部分反而被拿掉了，它只能变成一道道题目。
因此，对于语言来说，学习和做题完全是两码事。我记得葛传椝老师的书里面有一句话，大概是，如果你想要学习英语，哪怕一点点材料，报刊杂志说明书，只要让你知道了原先并不知道的东西，那也是在学习。但是过多接触并不会提升多少考试的成绩。
我有一个高中玩得很好的朋友，高中时候长期以来成绩都是排在最前面，英语也是基本稳定班级前三。过了几年寒假回家吃饭，一问他四级考了好几次才考过。这也能说明这一特性，语言必须要在环境下使用才能得以维持，做题的能力也不等于语言的真实能力。真正的能力，永远都在考试之外。
但是，真的是考试的错吗？上面已经说过，考试也无可奈何，必须舍弃掉最真实的语言特性来换取筛选作用。自然能够看出来，考试完全是为了它们的目的设计的，部分考试设计的方式也不尽合理。雅思托福等作为语言能力测试，分为听说读写四个部分，已经很接近真实使用场景了，相比之下，HSK和JLPT显得就有点死板了。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JLPT完完全全就是“做题蛆”型考试，你考得过N几不见得会能跟日本人交流多少，他说一个考过N1的中国人某些方面甚至都不如一个在日本的印度大妈。当然，这也暴露出我们的一些问题，中国人往往不太敢表达，这也与文化习惯有关。难道我们要取消所有考试吗，这当然不可能，它自然也有非常大的意义。
现在我要回答那个问题，为什么学外语没有意义？当然我并不是说学外语绝对没有意义，而是说，掌握一门外语没有天然的意义。英语的意义也不是在于它叫English、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学、也不是因为课表上写着外语。学习一门外语的意义来源于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掌握它究竟给一个人带来了什么？
如果它只帮助一个人通过考试以拿到某种资格，那它的意义就止步于此；如果它帮助一个人读到原本读不到的文本，理解原本理解不了的人，进入原本进入不了的世界，那么它才重新成为了一门语言，而不只是一个分数。所以，意义当然是人赋予的，有浅层次的意义，也有深层次的意义。但在多数时候，我们常常把上面的两种意义给弄混淆。
我在备考GRE的时候，各种辅导书上都写着，说什么什么考G让我获得了什么样的眼光，让我觉得鹤立鸡群，让我收获了什么成长。我想说那都是屁话。考试，就是考试；做题就是做题。为什么要说得那么高尚？考试都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我不相信大多数人人不经过什么训练就能在GRE这种级别的测试中取得极为优异的成绩。真正让一个人收获的，而是这个分数给他带来的机会，或某种荣誉。
至少大多数人觉得这是一种荣誉。如果我看到一个人六级考了五百分，我可能觉得他不错，有一定实力。但是我要是看到一个人六级考了六百多分，我觉得他一定有什么毛病。我会想，他考这么高要做多少题？要刷多少次分？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爱说“区”这个字眼，因为这个字太好用了。
于是，中国式英语学习的问题，在于——不是英语没意义，而是英语被制度抽空了意义。 学生不是为了表达、理解、阅读、交流而学，而是为了不被筛掉而学。于是英语变成了一门形式上叫语言，实质上叫资格审查的科目。有趣的是，科目subject，也可以理解为主体。但是我们作为主体不再有控制权。我实际上最不喜欢的就是，语言能力变成炫耀的资本。我讨厌一个人炫耀自己的英语水平，动不动发出来一个“高级词汇”让别人品鉴。（留下一个问题：真的有高级词汇吗？）我讨厌一个人故意不说人话，把简单的概念弄含糊。我写东西尽量避免不绕，但我还需要努力。
（说到这里，我给出一个subject这个词，它究竟有多少意思？太多了，我先不列举了。这也是英语最难的地方之一，它的语义及其模糊而细微，非母语者很难琢磨它的细微之处，也就是nuances。所有语言都有这个现象，但英文尤其明显。这里不细说了。“郁闷”和“抑郁”看起来表达的情绪差不多，但是一个外国人要跟你说“我今天好抑郁，丢了五十块钱。”我们通常会觉得他用错词了。英语真正的学习曲线，如果你后期接触一些更生涩的材料，它也会变得特别陡峭。这也跟英语吸收了过多外来词有关。以后再说一说这些问题。
一个人说他英语很好，究竟有多好呢？我想，缺失了社会环境，谁也没法学到真正的英语。而语言学习与一个人的年龄也有关，比如说卷头Daz的英语，他说英文就和一个地道的加拿大人没什么区别，我想现在成年后谁再去加拿大，哪怕待多少年也不会有那样的英文。黄仁勋因为很小的时候移民美国，少了中文环境，他也不会说多少汉语。语言跟一个人的教育和智力当然有关，纳博科夫在访谈录里面说过，他十四岁前就用英、发、俄三种语言读了莎士比亚的所有戏剧，福楼拜和托尔斯泰的所有小说。
到了 2026 年，AI 已经足够承担许多低端翻译任务。越是如此，我们越应该把外语从题目和分数里区分出来。因为机器可以翻译句子，考试可以制造分数，但它们都不能替一个人生活在另一门语言之中。外语有没有意义，最终不取决于外语本身，而取决于它是被当作qualification，还是被当作stair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