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本科学家写的书:《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不同的创造模式》
这个号最开始只是我拿来发读书笔记的,但是最近没怎么发。有几个原因。首先,我最近拿来看书的时间变得零碎了,也没看太多书,也就没办法写那些所谓的感悟。第二,我没有能力。我的兴趣越来越少,除非特别有趣的,否则我都不爱看。我怎么跟别人分享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这是可能的,但违背我的意愿。
看书和写东西虽是一体两面,实则写作很难。如上图所示,对于任何思考都是如此,我确实很难统一我的脑袋和嘴巴。
最近看的书让我说起来都比较头疼,也没法跟人说。《论美国的民主》我看了三个月,托克维尔教会了我如何看长篇大论。那就是,不感兴趣的跳过去,不想看了就放一边,直到有了动力为止。两年前一位某文科专业的朋友(故人!我恨你!你关注我了,但是我想你应该不会再看这个号了吧)跟我聊到这个,给我分享了本国内某个学者写的托克维尔的思想研究专著。两年前我表示很感兴趣,可我发现最近是越来越不爱看对我的人生无任何裨益,又不能得到消遣的无聊内容了。我现在只会看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注意,到现在为止,我说的都是“看书”,而非读书。原来我不怎么分别,最近才明白它们有很大差异。以我对书本的方式不能称之为读,看甚至也为过。也许说随便翻两页更好。
我认为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若无外界因素,我们会选自己真正喜欢的方式进行。对我来说,看书自然要以感兴趣的为先,因为我拿来消遣。如果我以学术为业,那看书的方法一定会变的,甚至不叫看书了,也不叫读书了,应该叫对某某对研究了。
因此,让我写读书笔记?那还是算了吧。看书都算不上,更不会读书,自然不会写读书笔记。因此本号以后不会更新什么系统性的读书笔记,之前发过的,能改的尽量改一改重新发下;不喜欢的,就删了吧。但我可以推荐。我可以把我喜欢什么告诉别人,而不是一味地重复作者的观点。
当我看到真正喜欢的书的时候,我的心灵会与作者产生强烈的共鸣,为之震动。用柏拉图的话说,好比一匹带翅膀的马拉的车。我通过看书收获到的知识和从中得到的快感比简直不值一提。因此,日后再更新,我就推荐那些让我感到眼前一亮的好书,这并非它们内容多么正确或重要,而是我喜欢它们。
上面都是废话。下面是正文。
《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的作者是钱德拉塞卡,物理学家,美籍印度人,得过诺奖。物理里因以他命名的钱德拉塞卡极限而出名。(你问我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过…)这书原名Truth and Beauty,中文新版已经把名字改回《真理与美》了。译者在译后记中提到了,这个名字更有吸引力。的确如此,但其实它是作者的七篇演讲的合集,前四篇是对科学发现和美之间的思考,后三篇是三位物理学家的小传。
作者不光是物理学家,也对文学很感兴趣,他引了不少莎士比亚的诗和雪莱的《诗的辩护》。因此他写的东西跟一些科普作者完全不同我看来。很多科普文讨论问题时,要么把读者当傻子,要么把读者当成和他一样聪明绝顶的老资历。而本书并非科普,因为它没有普及太多知识上的东西。作者在与书名相同的那篇文章里分析了书名上的三个人,只不过顺序不太一样:莎士比亚、贝多芬和牛顿。介绍完他们的生平后,钱德拉塞卡没有比较这三位伟人哪个更天才。他真正关心的是创造力的不同:莎士比亚和贝多芬的创造模式”惊人地相似”,而他们和牛顿之间确实有”明显的差异”。
如果对上面的三位人物有所了解的话,就不难发现,莎士比亚在写出四大悲剧后,他被称为悲喜剧的最后的作品如《暴风雨》反而没有那么晦涩,如同童话般的澄澈;贝多芬在写出第29号钢琴奏鸣曲,和第13-15、大赋格等弦乐作品后,他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部作品第16号弦乐四重奏中反倒变得简洁与悦耳起来。那么牛顿呢?牛顿的情况相反,他的科学创造高峰主要集中在青年时期和中年前期:从微积分、光学和引力思想,到后来《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完成,牛顿最具开创性的工作已经基本奠定。晚年的牛顿更多是在修订、维护和扩展既有体系,同时转向铸币局事务、皇家学会事务,以及神学、年代学等研究。
这并不是说牛顿晚年没有智慧,而是说科学创造的节奏与艺术创造不同。莎士比亚和贝多芬的艺术创造具有持续生长的性质,他们的作品随着人生经验、精神危机和艺术形式的磨炼而不断深化;牛顿以及后面提到的许多数学家、物理学家,则更像是在青年时期完成最关键的创造性突破。作者于是引用了数学家哈代的话,”数学是青年人的游戏”,数学和理论科学中的重大创造常常发生在较年轻的时候。他随后举出麦克斯韦、斯托克斯、爱因斯坦的例子,说明许多科学家的原创性高峰确实集中在早年或中年早期。科学创造似乎更依赖心智对抽象结构的敏锐把握,因此常常表现为短时间内的高度爆发。
不过也没有把科学创造在青年时期爆发当成绝对规律。瑞利勋爵是个反例,他科学工作并不符合早期爆发后逐渐衰退的模式。相反,他在长达五十年的科学生涯中保持了惊人的稳定性和连贯性。于是作者引用了J. J. Thomson的评价,瑞利的论文几乎没有无足轻重之作,也很少只是对已有问题作简单修补;他的贡献在于使物理学的许多分支变得更加清晰、精确和完整。在这里,实际上区分了两类科学巨匠:一类以提出开创性新思想为主要特征,另一类则以澄清问题、完善理论、推进学科结构为主要贡献。瑞利显然属于后一类。这一点钱德拉塞卡也在本书第一章的开篇也提到过,科学分为基础科学和导出科学,前者是”分析物质的终极构成和基本时空观”,而后者是”利用基本概念将自然现象的各个侧面条理化”。
作者当然不是要说明两种科学哪个更好,更不是要说明科学家与艺术家谁更伟大,而是要揭示不同领域中创造力的不同节奏。艺术创造往往与生命经验、情感积累和形式成熟密切相关,因此莎士比亚和贝多芬的晚期作品能够达到更高境界。科学创造,尤其是数学化的理论科学,则常常表现为对简洁结构和深层规律的迅速洞察。但科学创造也并不只有牛顿或爱因斯坦式的突然发现,还包括瑞利式的长期建构、精确整理和持续推进。反例当然是有的,这让我想到兰波的诗。
这也正与全书关于”美”的主题联系起来。美在哲学家那里扯了好几千年,但在一些科普作者里面被简化成一些俗套的令人难以信服的结论。而本书则不太一样,钱德拉塞卡认为,科学中的美不是外在装饰,而是理论内部所呈现出的简洁、统一、和谐与必然性。毕达哥拉斯从弦长比例中发现数学与音乐的关系、开普勒从行星运动中感受到宇宙秩序、海森堡在量子理论的数学结构中体验到异常美丽的内部结构,这些都说明,科学发现同样包含强烈的审美经验。科学家之所以被某一理论吸引,并不只是因为它有效,还因为它显示出一种深层的秩序感。
我喜欢这本书,因为它并没有像一些科普小短文一样,告诉我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赫尔曼外尔说到,在真理和美之间他选择美,可是没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说自然界的对称是美的,对称是一种群变换操作,量子力学符合群变换特征,所以量子力学就是美的?这种逻辑链条是完全断裂的。美这个话题很大,我敢断言绝大多数科学家眼里的美和柏拉图、康德眼里的美是不完全相同的。在无法切身感受之前,我们只能知道它是美的,却无法感受它的美丽。(这让我想到一位物理学家,Eugene Wigner。)科学并不是冰冷的计算,也不是单纯的知识积累。它同样包含想象力、审美判断和对秩序的追求。这本书好就好在,它没有以一种俗不可耐的方式揭示科学里面的美。同时也打消了长期在我脑袋里徘徊的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平行世界:阿贝尔/伽罗瓦/拉马努金/黎曼/帕斯卡/麦克斯韦/贝多芬/马勒/雪莱/济慈多活了几十年,他们会创造出多么伟大的成果?现在我有了答案,就是拒绝去想这些问题,因为历史已经发生,他们留给后人的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如康德所说:”一个世代都得把自己的启蒙留传给后一个世代,才能使它在我们人类身上的萌芽,最后发挥到充分与它的目标相称的那种发展阶段。”
艺术与科学都追求美,但二者抵达美的道路并不相同。艺术之美常常在生命经验中逐渐成熟,科学之美则可能在突然的理论洞见中显现,也可能在长期的澄清和建构中完成。我读了很是兴奋,因此推荐给广大网友。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