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小众音乐与小众哥

本文说的音乐，自然可以换成其它的，比如电影、读书等。但是音乐有个最本质的特点：它是无国界的语言。从数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在祭祀仪式上面的歌舞开始，音乐就作为一种普遍的艺术形式在人类文明中蔓延。小说、电影是历史的车轮滚了一段距离后才出现的艺术，而音乐是最原始的形态。

听音乐只用耳朵，而看电影和读书都要用眼睛——后两者处理的是人类的语言，因此与特定文化是强相关的。尽管电影和小说确实存在着普遍的不需文化背景的成分，但听一段器乐的音频则完全不需要文化的依赖。我认为，歌词只是音乐的附属品，有时候，很多时候不需要理解歌词，它们只是锦上添花——我相信大多数人喜不喜欢一首歌，歌词不是必备项，而是加分项（我没办法严格证明，但我认为是这样）。Nirvana的专辑Nevermind首版发行的时候没有在booklet里面附上歌词，尽管大家都没听懂柯本唱了什么，却仍然喜欢它，这一点也能说明。此外，音乐还有一特点，那就是你听音乐的时候可以干别的事情。我们看书或看电影的时候多数情况下都是全身心投入，而音乐却允许作为一种ambient的附属品，这也是为什么会有ambient music的存在。这样说来，欣赏音乐的下限并不高，尤其是互联网发达了以后，不再需要买碟片；甚至可以说，只要你的耳朵没有失聪，就可以听音乐。

下面要说的小众哥，主要是围绕音乐展开的。不过，我难以给当今中文互联网里面的”小众”下个定义。小众是不大众的音乐吗？是听完了让人有优越感的音乐吗？这时候苏格拉底就会跳出来反驳并打断我们：就像在游叙弗伦和泰阿泰德里面那样。我们没办法去下个明确的定义，但我们仍然可以说出它的部分特点。

首先，”小众”是个贬义词，尽管它部分在反讽和自嘲的环境下使用。当你不入流的时候，你的小众品味已经形成，小众就代表一种少数派，一种弱势群体。少数派想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们就要联合起来，发声。因此，一提到这个词，我们有时会想到另一个网络流行词——嘉豪。因为小众的人数比不过大众，再加上有时候品味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故小众哥的确总认为自己的品味高人一等。即：“你赢了，你的品味小众又独特。”这句话既展现了他们的全部特点，又揭示了一般人对他们的全部态度———无奈地去承认。

我在网络上看到这种人，线下也看到过这种人，我想的并非是什么“味大”、“有股味儿”，而是真正去concede，然后去recede，说出那句：你赢了。这种投降主义的态度并非仅仅是用于小众哥，反而推而广之，适用于一切亚文化群体。被打了，那只是儿子打老子。因此，我在此不批判，只是描述。

第一点，有些人认为，音乐没有高雅、低俗之分，它们只不过是振动的排列，并无高下之分。我曾经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发现这是错误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是人。扎堆、组建小团体、党同伐异是刻在人类基因的最深处的。我们几万年前的祖先就是这么做的，正是有了这些特点，人类文明才会进步。而音乐又和人类文明是绑定最深的，从原始部落的祭祀仪式到现代国家的国歌；我们有成语阳春白雪和郑卫之音；有伯牙子期的故事，我们很难说一切音乐都是平等的，它根植于人类文化，因此自然在品味上有高雅和低劣之分。这种高下最开始是源于阶级的，后来逐渐演化成为品味的高下。

第二点，小众只是大众范围内的小众，实际上并非绝对小众。这就像亚文化和流行文化之间的关系。流行文化是对全体人类或人类的一个文化板块产生了影响，常常成为符号的一部分，比如MJ的音乐，周星驰的电影。亚文化只是对一个圈子内的人产生影响，这个圈子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但并非寥寥无人。假如有一种怪病，全世界只有几十个人患，它小众吗？小众。但是并非形成一定的社交话语，也未生成对周围人的影响。圈子再小，仍有一定特性。小众哥喜欢拿什么出来呢？我可以举几个我见过的例子：1. Pink Floyd，King Crimson，但它可以说是prog rock的最成功、最厉害的乐队。2. John Coltrane，Miles Davis，同样他们是爵士乐最著名的乐手。3. American Football，这乐队也很有名，在Spotify有几十万人听，他们上海的演唱会一开票就售罄了，你说他还小众吗？4. 古典音乐，古典音乐统治了无数的音乐学院，统治着无数的音乐史，它小众吗？因此，小众不小众，与听众无关，而与话语权有关。我能听到喜欢听这些东西的爱好者浮出水面，但不喜欢这些东西的人不喜欢他们，反倒觉得他们叫嚣得有点过火了，便有了“你赢了”。

第三点，从上面我们可以看到，小众哥们不仅爱好这种东西，还必须把它们放到“正典”（canonical）的地位。这也是社交话语的延续。布尔迪厄说过，品味是怎么产生的？不是无故地产生并喜欢的，一个人喜欢什么，与他的出身相关。现在网络发达，与他在网络上的出身也相关。这一点与互联网环境有关，后面说。

然而，上面所说的只是相对的，我们现在觉得“小众”的爵士乐、funk、rhythm blues等都根植于黑人的gospel，后来登上大雅之堂，周星驰的电影是人尽皆知的，但我看来其中有非常多的cult元素。同样，小众并非一成不变的。还有，不能以一个作品的出名程度和艰深成都来论。贝多芬的庄严弥撒、第十五号弦乐四重奏、晚期，尤其是28-31号奏鸣曲人尽皆知，舒伯特的晚期钢琴奏鸣曲也是如此，科川的最后几张专辑，interstellar space，ascension，meditation，还有ayler的音乐，ornette coleman的自由爵士，sun ra的专辑，tangerine dream的几张专辑，还有一些出了名的难看的电影：内陆帝国、撒旦探戈、让娜·迪尔曼，上面说的这些音乐和电影，都是十分出名的，但是也十分难懂。难懂，让著名的东西加上了小众的属性。别人都不懂，我能看下去、听下去，我是不是很厉害？

觉得自己不够小众？听一听刚才列的专辑吧。

网上也出现了对小众趣味的反讽：本文的封面，MC赵小六便是一例。把无价值的东西按照小众话语赋予价值，形成的便是这样的景象——颠倒是非，但所有人都自得其乐，似乎没达到反讽的完全效果，而是让每个人的小众品味继续传播（例如，感觉六神比Radiohead好听）。我也乐在其中。

按照布尔迪厄的理论，这种小众圈子并非是在消除差异，而是在小众的圈子中内部继续进行区分，形成差异。（布尔迪厄的看法对我有很大影响，我以后也许还要讨论。参见他的著作《区分》。）

中文互联网上更容易形成这种氛围，这与评论区密不可分。据我所知，境外的常用的两个软件Apple Music和Spotify都没有评论区，而网易云的评论区堪比刷怪笼。更容易产生这种影响。久而久之，小众哥们封闭在一起，形成茧房，即：“大众的我不听、我不爱，并非我真不爱，而是我在圈子内，不被允许去喜欢，否则别人看不起我。”

就是这样，产生了圈子、爱好者、品味与环境。而通过亚文化的圈子结识的人看似无话不谈，实则脱离了他们所爱好的东西就无法进行下去。

下次再看到小众哥，不要说什么味大，要理解，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这是我要表达的核心，我不希望大家看什么人就喊打，什么人就喊好，久而久之我们的言语就会失去弹性，变成两边倒的尖叫，正常的谈话便无法进行下去。

我还需要重申一遍开头说过的，本文说的是音乐，偶尔带了几部电影，但它可以挪到别的亚文化领域，一个我不愿指名的圈子。但我不太想去讨论那个某领域，因此，本文论的才是音乐。而对我而言，我不怎么分享品味。若要分享，几个字是不够的，必须凑齐了能写出点东西的长度，发在这里。

写上文的时候，我循环了五遍Ornette Coleman的专辑《Free Jazz》，并翻了一遍网易云音乐的评论区，感谢Coleman先生的音乐和评论区的网友的文字为我提供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