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级

我的姥爷

我不知道我的姥爷叫什么名字。我爸也不太记得,有一次烧纸他要在纸上写名字,他问我妈:“咱爸叫什么名字。”我妈告诉他了,但我没听清。我妈说,我姥爷是发洪水那年脑出血死的。那是九八年,我妈说雨下得特别大,水直接涨到嫩江大坝边上。她小时候,我姥爷带她去那骑过车。姥爷死的时候,还没有五十岁。前几年,我爸还没到五十岁的时候,我妈就对我爸说,我姥爷就是他那个岁数没的。姥爷死的时候,我妈还没有二十岁。前几年,我还没到二十岁的时候,我妈就对我说,我姥爷没的时候她就像我这么大。

六七岁的时候,我去姥姥家过年,客厅的暖气上面摆着他们四个人的合影。我指着问那个认不出的陌生人是谁。我妈告诉我那是我姥爷,我才知道,我有个姥爷。我妈说,这照片是拼起来的,她把她和我大舅的合照剪下一半,把我姥爷和我姥姥的合照又剪下一半,合在一起。她把那个相框打开了,我看到,确实是拼起来的,我大舅旁边有一道不明显的白色痕迹。那个相框是红色的,夹着白色的条纹,像是玛瑙的材质,但其实是塑料仿成的。我妈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大概十六七岁。左边是我大舅。再左边,跨过那道白色的裂缝就是我的姥爷。我姥爷长得和老照片里的人一样,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黑头发,挺精神的。再往左是我姥姥,现在她也长那样,只不过年轻许多。

我姥姥退休前是计划生育委员会的办公室主任。我妈跟我说,她是意外怀上的。她说,计生委办公室主任怀了两个孩子,还问我可笑不可笑。我妈小时候是她奶奶把她带大的,没见过多少次姥姥。我姥姥快八十岁了,可还是黑色的头发,看起来像五六十岁的人。

每当我放暑假回家,我姥姥就要请我们吃饭。每次吃饭,她就要骂我大舅,没有一次不是这样。我大舅看菜单要点菜,我姥姥说这个不行,然后我大舅说你觉得行你点。然后我姥姥就要把菜单猛地摔一下,然后两个人开始吵嘴。我姥姥说我大舅大半夜刷短视频不睡觉,我大舅也说我姥姥大半夜刷短视频不睡觉。每次内容都一样,我都习惯了。她说我大舅一天唧个浪唧个浪的,说我大舅是白眼狼。

吃完饭回去,我妈就对我说:“我可不愿意听你姥说的这些了,吃个饭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的。他们家的人,都那性格。”我妈认为她跟我姥姥不是一家人。她有时候看见我妹妹耍脾气,就跟我说:“得亏你小时候我没让你姥看你,要不然现在都不知道得啥样了。”我小时候是我妈把我带大的,没让别人带。她怀我的时候还骑几公里车去上班。有一次,我妈问我有没有崇拜的人,我说有,就是你。我妈跟我说:“你别闹,妈妈哪里伟大了?”

我也不知道我姥爷是做什么的。上个月我跟我大舅出去,看见外面停着一辆老解放,是拿来展览的。我大舅告诉我:你姥爷以前就开这种车。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老的车,绿漆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锈,又刷了层绿漆,但又开始掉皮了。前面发动机是突出来的,仪表盘是那样的,简直像一台实验仪器,好几个摇杆。也许我姥爷以前是司机吧。

我妈说我姥爷特别时髦,什么都学过,就是没什么东西留下来。我家里有一块西铁城机械表,破得不成样子。表带是钢的,伸缩的部分全是泥和锈。表蒙子都是灰雾,但摇两下它还会转几分钟。我妈说那是我姥爷以前带的表。后来我妈又给我从老房子里拿过来一把计算尺,尺子很新,用一个老旧的皮套包着,上面还写着“公私合营”,上海什么什么仪器厂。尺子是木头的,漆成黄色,只有上面的塑料窗口有点像表蒙子那样变旧了。上面有好多小数、分数,还有对数,只不过一直不知道怎么用,就放在我的书架上了。我妈说,我姥爷以前爱看泰森打拳。我想,如果我姥爷还活着,我能跟他聊不少。我喜欢跟我姥姥聊天,今年寒假回来,我去我大舅家看见我姥姥,跟她从下午聊到晚上。我妈回来说:“你跟你姥就这么唠一下午?你俩可真能唠,换我,我都受不了。”

之前,我姥姥家住一个破的楼房里。我之所以这么叫楼房,因为那房子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区。它大概是八十年代盖的,南边就是马路,北边是个小区,可似乎要跟它作对的,画了个墙把那个楼房隔开了。打开单元门,一进楼道里,全是霉味。一到三楼全是门市,没有人住,楼道里前几层墙都是死的,没有门。我姥姥之前还在那个楼道里被人抢过。那人拿着刀劫去了我姥姥一千块钱,他还把我姥姥的小灵通手机劫走了,我还记得那手机号是8167766。最后他还是被抓住了,我姥姥的钱也追回来了。每当冬天,汽车排出来的黑烟、地上的泥巴,和少许冻成块的狗屎覆满坑坑洼洼、混着小石子的水泥地。楼洞门旁边像是被人泼了墨汁,墙上全是黑色的泥。推门进去就是那混着霉味和暖气管子里铁锈味的楼道了。我之后再也闻不到那种味道了。我想起来之前我爸跟我说,结婚的时候我妈老漂亮了。后来,我翻我爸妈的结婚照,原来那楼房之前也没那么破。零三年,一辆车,贴满了花,开到楼下。我又看到我爸进屋来接我妈的照片,我妈在我姥姥家穿着婚纱,我惊叹着发觉,原来以前我姥姥家是那样子的。

我再去那老房子,就是跟父母一起去取我姥姥之前的东西。我姥姥每到初一和十五也回去一趟,她说:回老房子上香。我之前还问我妈我姥姥信佛不,我妈说,我姥那不叫信佛,葱姜蒜和肉她照样吃,她那只是祈求个平安。我二舅姥爷是真的信佛,以前吃饭,摆大桌子,都要专门给他单点个菜。我上次回去的时候,仍然见到那照片,还在暖气上放着,只是那屋里的家具基本上都被搬空了,只有个很大的电视机摆在写字台上,还有个很大的磁带收音机摆在卧室里。我一进屋,闻到的就是那老木头家具的味道。后来,我在一些地方也见到过很老的柜子,也都冒出这种奇怪的有点刺鼻的香气,我喜欢这味道。

我对我姥姥家的记忆只有过年,因为几乎只在过年的时候我才去那个地方。我姥姥虽然爱出去下馆子,但是年夜饭都是自己做。之前我妈问我喜欢过年吗,我说我喜欢。我妈说,她怎么不觉着过年好,过年又忙又累,又要做一大桌子菜,又要包饺子。我姥姥家的结构不同于现在的房子,进去右手边是一个大的空厅,而房门对着的是一个很小的屋子,那是客厅。那个空的门厅有三扇门,卧室厨房和厕所,门厅边上一个大的拉门连着一个小卧室。后来我搬东西再去,房子已经空了,可是我却感觉空厅很小。我姥姥每年都要做挂浆黄菜。我最近几年才知道黄菜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炒好的鸡蛋饼,质地有点像日料里的那个鸡蛋丝。这菜我很少在外面吃到,因为她说这菜费事,外面不给做。只要那糖一挂上,火候到位,能拉好长的丝。挂得不好,一盘菜都硬在那里了,拿筷子都撬不开。所以我觉得能吃这道菜是个稀罕事。厨房很小,燃气灶旁边冒着菜油味,门口散着冰箱的潮湿味。厨房通着阳台,大冬天,那里结满了冰,屋里那一侧也都是水汽。我妈让我不要到厨房那边捣乱,更不让我去阳台,因为容易冻感冒。在油锅边上的架子最上面是一个绿色的小电风扇,那电风扇上面全是油烟和灰尘,我觉得风扇定时发条里的吱嘎吱嘎声可好玩,就来回拧它,以至于把那个定时开关拧坏了。风扇下面垫着一层纸,是大润发的海报。那个时候我们的大润发还不叫大润发,叫“大福源”。那红红绿绿的促销海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插到各家各户的门上和福字的缝隙里面的,我快十年没见过这种红红绿绿的海报了。那个大福源的海报就垫在风扇下面,我姥姥在那里做挂浆黄菜。

门厅旁边是个小卧室,我大舅睡在那。那里以前还有台电脑,装的是Windows XP系统,我还在那上面玩过蜘蛛纸牌,这也是我妈妈教我怎么玩的,我还会拿千千静听放歌听。电脑上面的柜子上放着我大舅的一张骑本田摩托的照片。小学一年级的一天,我跟我爸说,我想要个QQ。我爸给我刚注册的号加好友。但我第一个加的好友不是我父母,而是我大舅。我大舅叫“爱情树上的叶”,头像就是那张骑摩托的照片。我大舅穿着皮衣皮裤,在一个秋日,旁边是黄叶的树,靠在他的摩托上。我姥姥说我大舅以前天天出去混,什么事情都干过。我大舅属蛇,后背纹了一条蛇,我一看到就十分害怕。我大舅现在也五十岁了,比我爸没小多少,却比我爸年轻许多。在那张褪色的照片里的白色缝隙右边,我大舅比那个骑摩托的照片更年轻。我姥姥仍然天天骂我大舅不务正业,在她嘴里我大舅不是个好东西。我小时候一直不喜欢我大舅,我上初中时候逆反,还拿纸卷成棍子教训他。骑摩托的照片旁边,放着一张我大舅和我姥姥在东方明珠塔下面的合影。姥姥当时给我指着那张照片,对我说:姥姥上的是下面这个大球,你大舅上的是上面最顶上那个小球,姥姥没钱上那个小球,那上面贵。后来我妈妈告诉我,姥姥跟大舅去的上海时候她怀着我,要不东方明珠下面就是三个人了。

电脑桌旁边是床,床边有个小柜子,但一直是锁着的。我大舅吓唬我说,里面关着个吃人的怪物,我一打开,它就要咬我,所以才不给我打开。那个柜子漆着白色,发出的也是老家具的气味。后来有一次那柜子没上锁,我偷偷打开了,那里原来放的是我大舅的烟和各式各样的打火机,有像枪一样的,也有像个小盒子一样的。

除夕夜里,我不是在厨房那里捣乱,就是在客厅里面吃着徐福记糖,看着电视里面的人影,抠着沙发上掉下来的皮。我姥姥做好了一桌子菜,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妈说,我大舅坐在靠大门的位置是为了偷看电视上的节目,因为门口的镜子里能反出电视里的画面。我想,怎么可以这样,不能让我大舅偷看,于是我拿了张白色A4纸和一支笔,写着,禁止大……坐这里。我不会写舅这个字,还问我爸怎么写,最后是拿拼音代替的,放到了那个凳子上。我还把客厅的门关上了。我大舅辩解道,他坐那里没看电视。最后我大舅坐到了另一侧。吃完了饭,我就又躺在小卧室的床上,用手按那打不开的柜门。柜子顶上有个万年历的钟,和一般的小闹钟差不多大,上面用繁体字写着万年历三个字和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祖国的字样。曆这个字我一直不会认。直到最近我去我大舅家还在门口的柜子上看到这个钟。我问我姥姥:“这个还能用啊。”我姥姥说,这个差多少分钟。她还得自己在心里加上一段时间。自从我小时候一通乱按后她就不知道怎么调了。后来好不容易调回来,不过上面的日期星期和年份还全是错的。

在柜子上研究东西研究得差不多后,我又开始摆弄那大磁带收音机。那个磁带收音机几乎有一米长,上面蒙着一块白布,我印象里它就从来没有放出过声音,我把那个放磁带的舱门推上又合上。我估计那台机器现在也许还值点钱。大人们在包饺子。我摸着客厅暖气的楞,摸着银色暖气片上的毛刺,摸着暖气外面木框子的毛刺,那木框子被热气烤后,又发出了更大的老木头家具味道。摸着摸着我就向上看,我看到一个红色相框。我开始一个一个认,但是到了第二个人我就不知道是谁了,我妈妈告诉我,那是我姥爷。

前几年,我妈说,我姥爷的骨灰寄存的证明找不到了。后来应该费了好大劲,不知在哪里才找到。我姥爷死后埋没埋,墓地在哪里,这种事我一直不敢过问。我从小到大没去过墓地,也没烧过纸。我姥爷死的时候不到五十岁,我爸现在五十多岁,我妈快五十岁。上个月,我跟我大舅出去,他开车,我在后面坐着。我大舅说:“回去你跟你妈说说,不能老在家里待着,应该多出来活动。你说这狗也死了,你也上大学了,家里没什么事了,周末就出去玩玩呗。老在家里待着,身体都不太好了。到时候弄出慢性病可咋整。”但是我妈总在家待着,她说那些地方没什么可看的,周末就应该在家打扫屋子,休息。她说,歇着多好,老上外面折腾干啥。

我妈天天在家收拾屋子,我家吵起来多半是因为我跟我爸把屋子弄乱了。我妈一去我大舅家,就说我姥姥我大舅不舍得扔东西,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最后还得她给他们收拾。我妈始终觉得,她和我姥姥不是一家人。不久前,我妈收拾屋子,收拾出一张老照片。她给我拿来一个大光明照相馆的纸袋。那纸袋上还写着电报挂号和五位数的电话号。袋子里只有一张120底片。我用手夹住袋子的两端小心地把底片倒出来,用指甲轻轻捏住透明的边缘。底片上挂着一层灰和干了的水渍,还有几道压痕的凹陷,都泛白了。我拍下来,弄到电脑里转成正片,给我妈妈看。上面是一个老人,下面是两个孩子。我妈妈说:“最顶上的是我奶,下面的是你姑姥和你姥爷,你看你姑姥姥,现在还是那样。”我这次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