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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和我的生活

我很少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因为我觉得根本没办法用文字描述一首曲子。无论是端正地分析音乐本身,还是私密地分享自己听它的过程,任何美丽的措辞到了音乐面前就都微不足道了。音乐是感性的,听音乐是最私密的感性体验了。音乐在我的生活之中永远有一席之地。

我对音乐的感知和对小说的感知差不多。我读的小说不多,也没形成自己的一套评价标准,但我自认为是个诚实的读者。我始终相信我读到的就是作品的全部,我不期望找到不属于我的思想,我也很少去关心别人如何评价一本书。但也正因为此,属于我的那一份见解都不怎么高明,心里有时就空落落的,我就想要在未来再读一遍。若我真做了,专心读了二次,也就出现了与初读时相异的感觉。我很珍视多种不同的体验,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讨论一本书时,总是拿一本读了不止一遍的书下手,若只让我读一遍,我根本没法写出来。

音乐也是如此。听音乐容许我分心,我对耐听的音乐之渴求就更甚于耐读的文学作品。我刚说过,音乐是感性的,我听到的即是音乐的一切,我没必要找到不属于我的见解。这也就意味着,我听了几秒钟可以不喜欢。我没必要强求自己喜欢。我喜欢是好的,它让我开心,可我听了几遍就腻歪了,除满足一瞬的快感外,找不到更多。我喜欢的绝大多数歌曲都是如此。各种各样的音乐流派里都有我喜欢的,我没办法留住它们。但也有真正让我着迷到发狂的音乐,它们甚至会影响我的人格。这些都是让我听了无数遍但还能听出新东西的音乐。满足这条件的曲目就很少了,绝大多数都是巴赫和贝多芬两人的了。

因此,我没办法说我喜欢古典音乐,也没办法说我喜欢贝多芬和巴赫,只是我更容易在他们的作品里长时间陷进去。没什么原因,喜欢就是喜欢,我感觉很难解释。

我的曲目偏好因此比较集中,也许我明显偏爱结构密度很高、需要长时间相处的作品吧。不过我不想列一个长长的单子来独断地说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为首先,我喜欢一件事情不代表这个事情就真正是好的。其次,尽管我极力压制自己的口吻,但对一个人品味的展示总是带有攻击性或炫耀意味的(这让我想到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他不喜欢音乐也是有原因的)。


高三的那个国庆节假期只有两天,一号和六号。那个时候大家还在戴口罩,我们也都在琢磨,假期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二〇二二年十月六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已入了秋,树叶都黄了,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树上不牢靠地挂着。

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能跳出学校和习题,骑自行车到五六公里外的江边吹吹风,看看带着黄泥、泛着闪亮波纹的江水都是一种纯粹的享受了。东北那个时候已经很冷,十度左右,风也很大,刮得我脸都红了。我骑着车到了江边,当时脑子里想的那些幼稚想法,现在自然都忘了,可耳机里放的什么我可记得,那时候用的还是有线耳机,放的是瓦格纳的《齐格弗里德牧歌》(Siegfried’s Idyll)。

现在回想,瓦格纳的音乐我现在不怎么喜欢了,甚至有点生厌,可那个时候它带给我贫乏的生活多少刺激与乐趣啊!我只听过瓦格纳的Prelude和Overture,因为我听不懂歌剧里那些人声在唱什么,觉着没意思。这一支牧歌、纽伦堡歌手的庄严开头、特里斯坦的神秘和弦,还有管乐吹出的唐豪瑟乐句,这些就是我对那个时候瓦格纳的全部印象了。

我一旦钻进一首曲子,就会想听听不同的演绎。我找了一些不同人指挥、不同乐队演奏的《牧歌》,其实也就是靠搜索慢慢看。最后,我还是觉得最开始听到的那个版本最好,就是由那个名字最长的Hans Knappertsbusch指挥的。

于是在十月六日,我没完没了地骑着那个快散架的破车,是瓦格纳带我绕着江边走。开头弦乐一出来,我感觉整个世界一下就安静了。那时我在学校学习、做题,想着考好大学,可心态已经快要崩溃了。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小崩溃当然也有些可笑,但我后来意志上的松动,的确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像是原来很牢固的东西,先碎掉了一个小角。可是那个时候可笑的迷茫在瓦格纳的牧歌响起的时候一切都短暂地结束了。我脑子里真就想的是一个铁匠,齐格弗里德,在我想象里的没边儿的绿油油的德国群山上的森林与草原中漫步。然后这齐格弗里德唱着歌呀,虽然我没听到歌声,因为那是管弦乐队,就把我的思绪带到无边无际的彼岸去了。

我就是这样骑了十来公里,那天穿得还有点少,有一点冻到我了,别的就不记得什么了。我只是记得那个时候好迷茫,可那小小的迷茫到了现在变成大大的迷茫了。


怀特海说数学和音乐是人类最富有创造性的两门产物。我也曾从数学角度捉摸过,音乐无非就是各种波的叠加和展开呀,我们的大脑会对满足某些关系的声音产生欣快感。但是这些知识知道得再多有什么用呢,它们并不能增进我对音乐本身的理解。音乐本来就是抽象的声音,我不能去执意把它变成什么具体的场面。于是,在离开瓦格纳之后,我便很少再在脑海里为音乐构想具体的场面了。

我没法解释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音乐之所以为音乐,就应当处处和这世上的其他东西不一样。现在的我甚至很少听管弦乐了,我几乎只听钢琴(键盘)作品。可我并不会弹钢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喜欢它。也许是因为,在我听来,管弦乐队里不同乐器的音色多少会给作品掺进一些别的东西,削弱我所感受到的那种纯粹性。于是,贝多芬的那些交响曲,那些所谓扼住命运的咽喉、为人类欢乐而歌唱的作品,在我这里仿佛也失去了一层光泽。(哦!朋友,不要这些声音!)

也许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勃拉姆斯、舒曼,我听了无数遍还是不喜欢,甚至越来越讨厌,有时候还会在心里骂他们。后来,我干脆不再勉强自己,我固执地坚持,只专心反复听少数几部乐曲。我这么固执,自然不期望别人的理解,跟别人分享也就无从谈起了。

我喜欢巴赫的赋格,因为我觉得赋格就是最纯粹的音乐形式之一。一个动机在全曲中无处不在,不断出现、变化、交织,而我每次听,都还能从里面发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音乐存在于我的生活里,也像是替我携带着一块块记忆的碎片。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打开那首音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可与此同时,我又在这首音乐里写进了新的记忆。于是同一首曲子听得越久,它携带的东西也就越多。

Apple Music帮我统计过,在过去的几个月内,我每个月差不多都要听一千五百分钟的平均律。即便如此,我每次听它都能找到新的感觉,我写本文的时候耳机还在放着WTC I 的降E小调赋格呢。即使我能听出来现在放的是哪个大调小调,我现在的感觉像是从来没听过它。我听音乐时,我愿意暂时把自己当成一个傻子。傻子不会思考,它只是不断接受外部的感觉。我以前写过一次自己听平均律的感觉。那天,一首降A大调赋格的结尾像雷一样击中了我。后来再听不同的演绎,又会得到完全不同的感觉。一周前,我听李赫特演奏的B小调赋格,觉得它悲戚得惊人,甚至比升C小调的还要悲戚。那天晚上,我在学校旁边骑车,听着它,竟然忘掉了周围的一切,也忘掉了那是一个三十五度、闷热潮湿的夏夜。


我反复听的钢琴作品其实很少,《平均律》之外,也就是贝多芬晚期的几首奏鸣曲。我有时会为了同一首作品去找许多不同的录音,因为不同演奏者竟能把同样的音符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贝多芬的Hammerklavier奏鸣曲我听了十几种录音,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让我觉得唯一的版本。技术无瑕的演奏有时反而让我觉得不对,我想听到的贝多芬似乎应当带一点磕磕绊绊。第三乐章的Adagio可以像一个人独自面对宇宙,也可以像时间已经停止,第四乐章的赋格可以被弹得清楚严整,也可以像演奏者在和什么东西搏斗。也许这正是我愿意反复听一首曲子的原因。我并不想找到一个最终的版本。只要它还能让我听见以前没有听见的东西,它就还没有结束。

说了这么多,我才发现自己对音乐其实是很固执的。这让我很难和别人分享。我当然知道这些喜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它们对我来说又实在太私人了。于是很多时候,我宁可一个人反复地听,也不太愿意告诉别人我究竟在听什么。当然,他们也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