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蛋糕的味道

前些天去超市，看到进口食品那里有一个大袋子，大概是点心吧，商标是橘色的，写的是“St Michel”，上面画了一只鸡的剪影。想到几个月前读《追忆似水年华》，读到普鲁斯特著名的玛德琳蛋糕，觉得好奇，就买来了一袋吃，买的就是这个牌子。

文字是没法准确描述我们的味觉的，作家在描述一种美味时没法准确说出它究竟有多么好吃。味道无论被形容为如何美妙，读者却没办法亲自夹一口尝尝。但这种感官的限制反而给了写作者更多的空间。味觉在文学世界里没法孤立存在。普鲁斯特并不意在说明一口浸过茶的玛德琳究竟有多好吃，而是写它怎样唤起了回忆，以及由此产生的对记忆本身的思索。用文字记录味道未必可靠，但记录由味道牵出的记忆，是文字最擅长的。我们说一道菜好吃，哪怕连说十个“好吃呀！”也没法为这种美味增色一分，可每每回想起当时怎么吃它，就忍不住流口水。单纯的感官体验是没办法准确记录下来的，可感官体验总离不开人，人是可以从外部被记录下来的。味道难写，但人吃东西的动作、周围的环境和心境是可以写的。《红楼梦》里贾府的宴席，不管如何华丽，也总是围绕着人来写的。利奥波德·布鲁姆先生吃的烤羊腰子，也是离不开其人的。鲁迅“后来再没有吃过那夜似的好豆，也再没有看过那夜似的好戏”，真正无法回来的，本来就不是豆的味道，而是那个晚上看戏、偷豆、坐船回家的整个经历。音乐也是如此，“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没有告诉我们那箫声的音色、旋律究竟如何，却把它在人心中造成的感受写出来了。文学往往不是把味道和声音本身写准，而是写它在人身上牵出的处境和记忆。

感官总是牵动着特殊的记忆，每个人对相同事物的感受也不可能完全一样。普鲁斯特笔下的玛德琳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就一直好奇想知道是什么味。花了不少钱买了一袋法国进口的St Michel，但是吃起来却像小时候吃的无水蛋糕。咬下一口有点掉渣。唯一不同的是，嚼碎以后，嘴里会留下一股香精味，有点像风油精，也有点像杏仁油。我们那里的无水蛋糕个头都像汉堡那样大，能顶好几个普鲁斯特，烤出来顶面是棕色的，蛋糕从模具里鼓起来，还裂了几道纹，露出下面的黄色。抓起来满手都是油，远没有玛德琳那样精巧。它太油了，我后来就没怎么吃过了。如果普鲁斯特吃的是槽子糕的话，他更需要拿点水来就一下了，因为实在是太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