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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地读了两本波兰作家的书:《费尔迪杜凯》、《米沃什词典》,我不喜欢

这两本书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的作者都与当时的波兰左派政府决裂了。《费尔迪杜凯》是一部小说,它的作者贡布罗维奇在国外旅行时,德国打进了波兰,后来便留在了拉美三十多年之久。米沃什原来是波兰驻外大使,五十年代也跑了。这个东欧小国的历史我不是很了解,它的文学也不是我的菜,在此之前我也仅仅读过莱姆与姆罗热克。

我不太喜欢这两本书,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波兰与我们的文化和语言之间存在隔阂。诚然,艺术属于全人类,但在理解文学作品时,对文化背景的了解程度往往直接影响理解本身。若换成美、英、法等我们更熟悉的语境,我想阅读中的乏味感会减少不少。

首先是语言问题。波兰语翻译成汉语,甚至是英语或法语,我猜测都会产生偏差。波兰语是全欧洲最屈折(fusional)的语言之一:名词有七个格,动词有数种变位,还有词根、词缀的变化。有一些句子翻译成中文,不免显得有些特别。我们可以看一下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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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脖子”“小小脖子”,我猜这便是波兰语中的指小词用法。指小词表示小称,物理里面的词中微子,就是意大利语中neutrino,是neutron的指小形式;而波兰语在欧洲语言中对指小词的运用尤为灵活,我特地去查了一下,甚至存在二重指小。《费尔迪杜凯》中不少词汇乃至人名都是小称,译成中文便显得十分怪异,这只是其中一例。

《米沃什词典》这本书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译者应是两位诗人,翻译上没什么硬伤,每个字读起来都很流畅。这本书的英文名叫 Milosz’s ABC,也就是昆德拉《小说的艺术》中一部分使用到的那种体裁:选一些词,有的是人物,有的是地点,有的是文学技巧,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每条下面写几段。而问题就在于,我们对米沃什的世界了解得太少了,又偏偏这本书本身还是七零八碎的。也就是说,尽管每个字都读得很流畅,可是我看不懂。

当读者阅读一本自己不了解的书时,往往会根据作者贴心留下的时间或空间线索,逐步形成一些印象。历史书的写作正是基于此:历史学家为了使读者了解他所论述的对象,必须提供一个清晰的脉络,否则这便是一本失败的书。尽管文学作品相对学术写作来说更加自由,但同样也存在许多线索。笔者上个月读《曼德施塔姆夫人回忆录》,虽然我对曼德施塔姆这个诗人的生平和当时苏联的环境都一知半解,但一切事情全凭作者曼妙的文笔勾勒出的脉络而逐渐清晰,从而让我读完四十多万字也不觉得煎熬。

相比之下,《米沃什词典》这本书的线索是分立的,你可以从任意一页开始读。这便要求读者事先对相关人物与历史有所了解。而我既不熟悉米沃什其人,也未读过他的诗作,书中大量冗长的西斯拉夫人名更是指向我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些我不认识的人又在我不了解的地方做着我不明白的事情,于是我只能走马观花地读过。

以上是文化差异带来的一些问题。

下面再谈我主观上不喜欢这两本书的原因。由于二书在形式和内容上几乎毫不相干,我还是分别来说。

首先,《费尔迪杜凯》这本书的名字,原文是 Ferdydurke。这个名字就像电影《一条安达卢狗》里既没有安达卢西亚也没有狗一样,是作者乱起的:书里既没有Ferdinand,也没有duke。小说讲述青年作家尤瑟夫的经历:他在人生失意之际偶遇旧日老师平科教授,随即像萨姆沙变成甲虫一般,退回到十七岁(或十五岁,总之是 adolescence),回到学校,与同学胡闹,继而被带到一户人家,又不断逃离,最终流转各处。

开头一章是失意的人生,随后迅速滑入荒诞,这个结构乍一看有点像塞利纳的《死缓》。然而贡布罗维奇在这里并不是想给我们讲故事,甚至他也不想使用荒诞派最擅长的写实技术。就像布罗代尔想在那部片子里玩超现实主义技术一样,贡布罗维奇似乎是想在这本小说里告诉我们:一本书可以写得多么离题。

我们可以看一下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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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第四、五、十一、十二章所描写的是与全书几乎完全无关的故事,它们甚至不像《堂吉诃德》中的小故事《何必究根见底》,因为起码那个故事是塞万提斯想办法引出来的。而贡布罗维奇在此却是硬生生地插入了两个毫无关系的故事,以及它们索然无味、充满晦涩哲学思辨的前言都是硬塞给读者的。其他章节也是如此。但作者对此是有所辩解的,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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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作者的创作主张的话,那么本书的文本便是对这两页的最好的实践说明。

大家可以从这两张照片看出本书的行文特点,作者又有意使用一些单个的单词辅以逗号来达成他的艺术效果,全书中大量使用了下面图片的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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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修辞其实并不是为了帮读者理清思路,反倒是通过大量的列举、排比和反问,故意制造出了一种混乱感。并不是说这些句子没有意义,而是由于意义给得太多、太满了,多到读者根本没法从中筛选出重点。与其说作者是在正经地分析,我倒觉得它是在用一种近乎失控的写作方式,向我们演示当文字形式完全脱离了形式的约束之后,究竟能呈现出一种多么极端的模样。我想,大部分小说都没有这样混乱的语言吧!

我们可以看看豆瓣的一些高分评论、译者的序言,说的都是关于小说主旨的这个话题:又是什么“形式的桎梏”、什么“思想的实验”、什么“波兰社会的黑暗”……何其然也!在一本没有主旨的书里——或者说,在每一页都是主旨的书中披荆斩棘、挟泰山以超北海,去寻找所谓“真正的主旨”,我对这种胡编乱造的能力实在佩服。若我也具备这种媚俗本领,何不日更?

当然,我不能说《费尔迪杜凯》里的话都是鬼话。它既然被一些作家(比如昆德拉)和读者力捧,必然自有其价值,也许它真切地反映到了波兰社会的阴暗面,只不过我没怎么感受到。贡布罗维奇打造的是一种自由的形式,但这种艺术过于前卫,我实在无法领悟,还是留给鉴赏水平更高的人吧。

《费》是形式上的大胆革新。这种自由的风格让我想到斯特恩的《项狄传》,但它的根本的基调却与斯特恩喜剧的风格大相径庭,《费》为我们描绘了一个阴郁的离奇世界。不过这个世界又是从对一切的拒绝中开始的。当一部小说以拒绝为前提,却又不断诱使我们去为它制造意义时,我们读者的阅读体验便更像是一场智力消耗,我们是在被迫去证明自己的理解能力,阅读就不再是单纯的审美活动。这样,不是说我不理解就拉倒,我不喜欢也拉倒,而是说读者理解作者似乎成了一种义务!昆德拉总掉出来“媚俗”这个词儿,但是我们现在不媚的态度不已经转型成新的“媚”、甚至是“魅”了吗?有一些读者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当然,翻译也是个问题。但是这不能怪译者,有一些话语法合理、搭配合理、甚至用法合理,可中文就是没有这种表达。这种奇怪的表达积累起来降低了一些阅读体验。这让我想到,尽管有点离题,电影《全金属外壳》里面的教官对新兵训话时就有一句台词:“Show me your war face!” 有些字幕组便把war face翻译成“战争脸”。没错是没错,大家也都理解,可是总是有些怪怪的。

不管怎么说,原则性的问题是很简单的。问题并不在于这类作品是否深刻,而在于它们是否还愿意与读者建立最低限度的沟通。我在上一篇说《喧哗与骚动》的文字里说,好的作品挑读者,但是筛选读者的过程并非是对读者的不敬。换句话说,作者要对读者有着起码的尊重。我本觉得《费》有些对读者的微微的嘲讽,我并不以为意;可读到《米沃什词典》,我才感觉到我被深深地侮辱了。

这书原版是2001年出版的,那时候米沃什九十岁,米沃什当然是一个固执的老登,对许多事物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但问题在于:诗人的身份是否就意味着可以肆无忌惮地输出偏见?诺贝尔奖是否已经沦为可以随处炫耀的资本?注意,我说的角度与作者的文学技巧无关,只是这个批判的supercilious的角度看,米沃什与昆德拉并无本质区别:他们都默认读者应当仰视他们的判断,而不是与之对话。至于书中少数还能看的部分,也多半是前人早已反复说过的陈词滥调,只是换了一种更体面、更“知识分子”的说法。果然人老了什么都敢说,最著名的一段便是米沃什说波伏瓦是A nasty hag,还有更多诸如此类的评价,我。。。。。。我没有读过米沃什的诗歌,因此也不打算对他的诗歌成就作出评价;但就这本书而言,无论将它视为散文集,还是回忆录,它在意识形态和写作姿态上都让我感到强烈的不适,甚至可以说是恶心!尽管它的中文译文确实相当出色。米沃什明明是波兰人,也并非完全看不出他对家乡的感情与眷恋,可整本书的词条中,反复出现的却是对美国的颂扬与对共产主义的鄙视。米沃什移民美国后,便把自己视为美国的精英,在众多围绕美国相关的词条,这种态度几乎不加掩饰!仿佛美国的一切天然正确、天然文明,而苏联以及整个****阵营则注定恐怖、荒谬、反人类。道德判断就这样代替了复杂的历史吗?立场先行,经验随后,这就是米沃什他老人家本人说的“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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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无法接受这本书,也无法接受这种作者的姿态。我后悔买了它,即便我必须承认它翻译得很好。好的翻译并不能掩盖内容本身的问题,只会让这些判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眼。我不知道布罗茨基是否也是类似的态度?至少布罗茨基在《曼德施塔姆夫人回忆录》的序言里面是这种态度。但至少在米沃什这里,我看到的是一种又卑又亢的姿态:一方面急切地向新的世界表明自己的立场,试图抓紧站队;另一方面又不断以道德优越感审视、贬斥旧世界。这样的写作既缺乏谦卑,也谈不上勇气。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作者,也不打算再为这种写作方式寻找任何借口。作为叛逃者,我们得向索尔仁尼琴学习,因为他不是这种态度。

但是话说回来,米沃什已经作古二十多年了,我只是觉得,我们要学会批判思考。我们不要向他学习,不要把米沃什变成文学青年立的大旗;也不要向豆瓣网上一些缺乏独立思考的人学习。

还值得吐槽的是《费》的装帧。如您所见,行距太大了,而且这书居然还是轻型纸!二十多万字的书弄出去四百多页!锁线胶装,就是中华书局出版的新版史记的那种装订方法。轻型纸的书本来就厚,这么厚的书,看得我无比痛苦,因为我连翻都翻不开!本文便是我的精神上和物理上双重的痛苦阅读过程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