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英语吗

我的朋友今天发消息过来，他的研究生英语免修了。能节省不少时间，他挺开心的。他学校要求过六级就可免修英语，他考了三四次四级，也考了三四次六级，都是好不容易压着线过的。前几天他说他想考雅思，要不然他学英语没动力。其实我有点想问他，他喜欢英语吗，但是我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我能跟别人总能聊到英语这个话题，有时候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英语还不错。别人要问我，我喜欢英语吗？这个问题我不太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是陌生人问我呢，我可能为了合群，表现得功利些：“哎呀，喜欢啥呀？抓紧四六级一过就解放得了，这辈子不用碰了。”但如果真发自内心回答呢，我可能又有点喜欢，英语文学里有很多瑰宝，很多句子翻译不过来，我看懂了觉得它好美——我喜欢英语。上网查东西，英语维基百科里面资料很全，我看懂了英语——为自己感到骄傲，这种自满感上了头脑，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喜欢英语。

他们说我英语不错，但是，说我天赋异禀，这是我不认的。说我格外努力，这我就更不认了。我觉得，可能和我学得早有关系。我的父亲就是小镇子里出来的，他现在不认识多少英语，但辅导小学英语还是说得过去的。因为他给他的侄女辅导过。我爸一直认为学英语很重要，小时候四五岁的时候就逼着我学英语。可是他当然又没那本事亲自上阵，就给我报英语班。我爸说当时那个班上都是小学的孩子，就我那么小，说我上一半就不想上了，想回家，于是在班里哭。这我当然都不记得了，因为我太小了。

后来我父母说我英语好，尤其是我爸。他们说谁谁家孩子英语不好，甚至有时候推广到学习不好，就要把我这方面夸耀一下，把旧事重提一下。父母爱子女，说子女厉害。但是这个问题我又想了想，我真的厉害吗？别人说我英语好，我只是听个乐呵，就像我父母说我厉害一样。实际上，现在去回顾一下我的高中，单论英语，我几乎没考过班级第一，甚至不是前几名。我大概没什么天赋。英语总考第一的，是我一个玩得挺好的朋友，后来去了985，寒假回家吃饭，他说到他四级才将将考过。其实一个人根本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非要说一个人厉害，那真正厉害的还是我爸，他有让一个中国话都不怎么会说的小孩去学英语的想法。

有时候我们只看到了结果，但是往往忘记了对知识的最初印象。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大概率不知道学英语有什么用。小时候背古诗词，背到“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现在想想，写得真好，把愤怒写得多么具体。但是背的时候大概都不知道岳飞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更不会去想岳飞为什么这么写。也绝不会去想我为什么要背这些。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学英语，长大了我才告诉自己：英语有用，所以我们学。可是为什么有用呢？说真的，我没法实在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不实在地回答：了解世界、接触文化、阅读学术文献。但我最直接的动力仍然是考试。中考、高考、四六级、考研、雅思，这些目标构成了大多数人的学习路径。

我的朋友大概学英语没那么早，不过我们都面对差不多的问题。当年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学英语，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继续学英语。开始和继续，看起来是两个问题，其实可能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只把英语看作获取信息的工具，那么随着翻译技术的发展，学习英语的必要性似乎会下降。我们学英语，把它转换成汉语，理解其中的意思，那么我们可以说我们看懂了。以前高中的晚自习，我就爱消遣地去翻语文和英语卷子，也不做题，就读上面的字儿。我读一段话，在脑子里获得了信息。但是语言归根结底真是这么回事儿吗？如果真是这么回事儿，只为读懂一个文本，获取信息，那么现在的技术手段已经不需要我们掌握文本的语言。英语作为工具的门槛很低了。

工具价值和语言本身的价值不是对等的。当一个人直接阅读一手资料时，他获得的不只是信息，而是一种不经过中间转换的接触。文学作品，比如《红楼梦》，译文和原文的差距能非常大。但又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会因为文学、文化或者交流而学习一门语言。也许最初真的是得用它。这种差别其实很普遍，现在很多英文经典教材都有译本了，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初学量子力学用的是格里菲斯的书，但我读的是英文本。我还挺喜欢看那本书的。我读到为什么m取的是±l的时候，我记得他写的可有意思。现在我忘了格里菲斯是怎么写的了，我只是记得跟着推导的时候把我看得笑出了声，图书馆对面的人还瞟了我一眼。在我能力范围内，能读原版我还是喜欢原版。当一个人进入某个领域以后，接触的就不完全是知识内容了，也在接受这个领域本身的表达方式。一篇论文翻译成中文，我们当然可以知道它讲了什么。但是作者原本的语气就不全是译文能完全传达的——同一个意思，一个人为什么就这么说，不那么说呢？有时候语气不是很重要，但有时候它太重要了。

我们急着证明，急着想知道意义是什么。但问题也许不在意义本身，而是我们习惯用一种方式衡量意义，比如分数就是一种方式。考试需要分数，升学需要成绩，竞争需要排名。于是英语从一种语言，慢慢变成了一门课程，变成了一张试卷上的答案。以这种方式衡量当然具有一定意义——毕竟这也是意义的一种。只是当一种东西长期被放在评价体系里，我们很容易只着眼它能带来的结果，而忘记它本身。回到上面《满江红》的例子，它甚至都不是我特意举出来的，而是从我脑子里随便冒出来的一句诗词，但是就在我写下了这个例子后，我才理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也理解了为什么它千古流传。我记得最多的英语，并不是试卷上的答案，而是那些让我停下来看的句子。

如果英语只是为了通过四六级，只是为了考研，只是为了获得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分数，那么当这些目标完成以后，人自然会问：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我的朋友过了六级，他很开心，得到的奖励是不用学英语。但是他不止于此，他想学雅思。他说他没有动力。这很荒诞，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会学下去的，我可能会觉得，如果现在放下英语，过去那么多年学的东西就停在了六级那张成绩单上。当我们走得足够远以后，最开始那个目标可能已经不是全部的意义了。甚至结果可以是很简单的，我们学到了知识，很开心，觉得自己比以前懂得多了一点。

小时候我爸让我学英语的时候，我当然不知道英语有什么意义，甚至我根本没在学，我在溜号呢。我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当年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我知道了！英语没有改变我的人生，也没有让我成为天才。语言不仅传递信息，语言还塑造人的认知方式。它给了我一种能力，让我可以直接接触一些原本我接触不到的东西。我真的喜欢英语本身吗？也许我也喜欢自己会英语时的感觉，因自己高人一等而感到自满吧。可是人的喜欢本来就不纯粹。最开始的功利、虚荣、偶然和兴趣混在一起，也足够支撑一个人走很远。我喜欢英语吗？

原文章，2026-05-02，《作为做题区，我为什么要学英语》，写的不好，改写了一遍。旧文已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