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来·保尔康斯基之死
“司南作为指南工具，我国对此早有记载。”他按住书的左上角。“娜塔莎向他靠近了一点。他的脸上显露出狂喜的神色。”他的右手放在嘴上，B小调主题从低处，从远处重新开始，他的眼睛有点酸，眨了一下子，跟丢了书上的文字。“您没有睡着？”“中国古代对磁现象的认识。”外面的天还亮着，但树叶把窗户盖得死死的，让人以为天黑了。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世界上我最爱您。”“磁石具有吸引铁的性质。”左边的书页鼓了起来，为了看到内侧的字，他手换了个地方，重新压住。前面人的手机横着，两只拇指放在屏幕的两侧。上面弹出了条通知，他啧了一声。旁边，一张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的耳朵塞着耳机。“沈括在其《梦溪笔谈》中，最早对指南针的制作和使用方法作了详细叙述。”“您睡吧……您睡吧。”左手的低音还没散，右手出现了倒影。“@全体成员 明天上午举办 2026 年秋季校园双选会。”桌子的振动传到手边，他的手没向手机那边去，没有把消息划掉。下面还有几条消息。他跟着低音听了一半，又跟着高音听了一半，眼睛却把那一行读完了。“爱情？什么是爱情？爱情妨碍死。爱情是生。”他的指甲往下移，摸着旧书的书页，感受字的凹凸不平。
“他在睡梦中看见：他仍躺在现实中他所躺着的房间里，但他并没有受伤，而是健康的。”底下的音挨个往前，上面的音从中间重新开始。“磁针的支承方法主要有以下四种。”一个一个音盘根错节，掉下去两个音又升上去两个音的主题又一直存在。“所有这些面孔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开始消失，所有问题都被一个关闭着的门的问题所代替了。”他注意着音乐的变化，又跟丢了文字，他用食指敲着书上的一段一段文字。“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
“一切都取决于他是否来得及锁门。”他坐了一下午了，他真的读不进去了。音乐和讲台前的声音都没有停。他的眼睛又往左边扫了，几个刚读过的字反复从眼前转。“他走去，心里很着急，但他的腿走不动”，指头却又往纸底下探了一点。他口干舌燥，又摸着头发上的油。B小调的低音继续往下走，低处换了一个音，他太熟悉这曲子了。“而这种恐怖是种死亡的恐怖；它站在门外。”旁边的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黑下去的画面重新亮了。“一种非人类的东西——死神——要闯进来了，必须挡住它。”——他的左手没按住书，书自己合回去了——《战争与和平·第四卷》，高植译——他又拿指甲快速掠过书的切口，找回那一页。“然后再从阿拉伯传到了……”他把书往外推，又拖回来，用掌根压平。“上锁已经不行了”。他的头低下去，快贴到书页上了。
“将磁针支在碗口边缘。”“恐怖所推着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耳机里的低音沉下来，另一个声音仍往上，他的下巴伸出去，嘴唇抿得发干。耳机堵得耳朵疼，他好像感到了耳朵里的油脂。“将磁针支在指甲上。”“它又在外边推门。”后面那几个音他知道，手指还垫在纸底下，等着翻。“他最后超自然的努力白费了，两扇门无声地打开了。它进来了，它是死神。”
“于是安德来公爵死了。”主题又重复了一下，E这个音似乎有点向上飘，而后最后一个音猛地砸下来，心口砰的一下。他读到页面的右下角，顶着页脚的手收紧。他没动。传来了后面的耳语声。“这种方法也能使磁针转动。”下一段后面还有字，离“死了”很近，他一个都没有接着看。那个音正在发散，耳机里面还留着一点，他等它完全结束。音乐沉寂了几秒，“磁石是古代制作指南针的必备材料。沈括首次讲述了人工磁化的方法，”他又从“于是”看过去，安德来公爵，死了。“怎么这么快就死了？”他往下咽了一下口水，但是嗓子里好像没有任何液体。
C大调进来了。低音的C接着高音的C，他吐出那口气。第二卷就是从这里开始了，几个音舒展开，下面的声音也不急，上面还有一句，他的手有点粘腻，教室里人多，还很热。C大调前奏曲——他把头抬高了一点，肩膀往后落了一点，小指松开，他捏起的页角留在那里。“但是就在他死去的一刹那，安德来公爵想起他是在睡觉；在他死去的一刹那，他作了一次努力，醒过来了。”他快速扫过三四行，忽然又回来。“我死去——又醒了。”“哦，原来他没死！”“这是玛丽亚公爵小姐来到的两天前他所发生的事。”“两天前。那是他死前的两天吗？什么时候时间换了？”他重新从这句话的开头读下来，他不明白公爵到底死了没有。不明白玛丽亚公爵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用细丝——”他想看公爵到底死没死，就翻起一页，带起两张，又翻回一张，看到后文说公爵身体已经凉了——“悬挂磁针。”“他最后的日子和时辰过得又平常又简单。”低音从下面经过，眼睛读完了，上面的音还留着。他的目光等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这回没有震。旁边两只拇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短促的一声气音从鼻子里出来。“库仑用此方法研究扭转弹性，发明了扭秤。”他把掌心摊开，压过的那块纸有些潮，反面的字透得更深。“她们不当他面哭，也不避开他哭，彼此也决不提到他。”多带起来的那张纸还贴着，他捻开，放回左边。
“磁针静止以后，可以根据其指向辨别方向。”“结束了？”手停在纸边，没有接着翻。“娜塔莎走上前，看了看死去的眼睛，连忙把他的眼睛合上。”前奏曲快要结束了，这一段他认得，下面还有重复。这是天国的声音吗？“指南针在航海中的应用。”稍停，“在无法观察日月星辰的情况下……”他把手搁在旁边，那个音终于落下，里面另一个声音已经接着往前。他又随手往后翻了翻，后面几十页全都是库图索夫与皮埃尔了。他的手机又亮起来，是辅导员在统计国庆去向。
2026年9月23日
本文纯属虚构。灵感来源于：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 第四卷》1394-1397页，高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出版。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卷与第二卷，特别是BWV869与870。